久闻中V的音乐批评和创作的艺术性实践正逐渐蔚然成风，今天才看到还有专门的论坛，对此首先肯定是感到由衷的开心，心想必须捧场就注册了，可是浏览了一下帖子后紧接而来的却是隐隐的不安。其实之前也尝试过给s62老师主催的征稿活动撰文，但大概是因为操作不当（用的gmail）？似乎没有投递成功，于是也没有关注后续。这次打算用更直接的、网络裸奔（？）的对接方式，所以在这之前我想也有必要说明一下个人的批评观念。

首先，我不是音乐创作者。我浏览论坛发现很多帖子是创作经验的讨论，而在此之前也见到有老师提起“创作才能使人不被品味裹挟”这个经典的命题；前者我自知不应随意置喙，对于后者，我其实一直当做自己头上的达摩克利特之剑，但受限于个人的精力和经济状况（归根结底还是意志不够吧）终究没走上创作的路，即便如此还是很难抑制自己的表达欲，四处发表自己不成熟的观点，也会对音乐人出言不逊，甚至之前在某些平台里就发表过对中V shoegaze创作的负面评价；再比如常田大希、Ado等人说出“不懂的人不要随便评价”之类的话的时候，我的本能反应就是抵触乃至憎恶的。显然这里就有我的两方面观点形成的解释漩涡：一方面我希望创作者和普通听众之间能跨越鸿沟，另一方面我在直觉上又无法忍受虚假的礼貌、一团和气的养痈遗患。当然我之前就和s62、希希、mikkeli等老师有过接触，印象里都是很包容的人，而且我大部分时候还是在评日V，和作者距离较远，所以也无需顾及此（当然我是很乐于从创作者的访谈中获得启发的，但同等地也不期待访谈里的创作者能多少真心话），但既然现在要和更多创作者紧密相连，我想问清这点还是很有必要的：当一个大概率“不懂你”的听众，仅凭自己发表着或犀利或尖酸的褒贬评论时，创作者会感到一种本质上的冒犯吗？各位是否期待或者能够接受这种“不懂你但纯粹”的反馈？

其次，我的批评很大程度上基于传统的崇高论，高度依赖有意识的审美训练所带来的直觉。我不擅长运用阐释学的理论工具分析作品，虽然对于文学、文化、媒介之类的批评我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可惜我没那么强的次范畴化能力，要我把评论细化到每一个字句层面，恐怕我只会考察出严重的内部失衡，就拿我给鸟之诗写过的一点细读笺注举例吧：

消える飛行機雲僕たちは見送った / 眩しくて逃げたいつだって弱くて / あの日から変わらずいつまでも変わらずに / いられなかったこと悔しくて指を離す

飞行机云这个意象本身我没有很喜欢，但是引出的僕たち值得注意，这种情境下很自然想到是指两人的关系，而且是装着孩童的心灵。逃本是个卑劣的词，放在目眩后面反而显得轻盈。然后把轻推向软弱，实际上则是在说生命之薄。悔虽然略显俗气，但在这里需要这么重的词来激起被迫指尖分离这一动作里饱含的刺痛

......

子供たちは夏の線路歩く / 吹く風に素足をさらして / 遠くには幼かった日々を / 両手には飛び立つ希望を

点出孩童，夏风，裸足。但是后两句不算高明：没必要反复强调是幼年时期，听众不是傻子；两手和希望的重量不一样，后者又大取向又怪完全不符歌的基调，简直是罪过，应该换成具体的意象。

消える飛行機雲追いかけて追いかけて / あの日から変わらずいつまでも / 真っ直ぐに僕たちはあるように / 海神(わたつみ)のような強さを守れるよきっと

烂，俗，水，完全没有高潮应有的素质。追赶一声是急切，追赶两声是胡搅蛮缠。中间两句我不知道怎么做到一大串都找不到锚点的。神道都无所谓了，守护和坚强是什么玩意。

あの空を回る風車の羽根たちは / いつまでも同じ夢見る / 届かない場所をずっと見つめてる / 願いを秘めた鳥の夢を / 振り返る焼けた線路 / 覆う入道雲形を変えても / 僕らは覚えていてどうか / 季節が残した昨日を

仍然不喜欢，堆砌大词和徒有其表而力度的意象。入梦到积雨云一折勉强还行，最后季节一句好歹能后接

消える飛行機雲追いかけて追いかけて / 早すぎる合図ふたり笑い出してるいつまでも / 真っ直ぐに眼差しはあるように / 汗が滲んでも手を離さないよずっと

比前一段副歌好，改换了一些具体的词和行动，引人联觉。汗が滲む类似一种足蒸暑土气的另类性，汗就像需要拔除的病灶，滲む在音韵上也恰好偏尖细，由尽情挥洒转换到急迫，细想这也确实很符合青春易逝的辩证法

......

可以看到，如果以这样的一字一句量化，我对鸟之诗词作水准的评价几乎就是好坏参半，我也确实认为麻枝准是个小家子气的人，但其中的亮点实在过于耀眼，加之折户高濑euro trance等等的高境界，把任何私人的笨拙和陈词滥调都变成了化石。

我对制作方面的了解也是野鸡中的野鸡，知识相当零散，belike“这里听起来像是中古调式，让我猜猜看”“这里的吉他太美了，我得去翻油管视频找出这是什么奏法”，实践上基本只能连蒙带撞扒一些很简单的歌，或者靠直觉蒙出一个实际上可能早就被广泛运用的进行然后止步于此。然而我就是人菜瘾大，偏偏就喜欢做这种电影诗学一样的分析，甚至想暗示其中有普适的价值导向。我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能接受我这样的观点，说到底这样分析的结果也是相当一厢情愿的，或许又回归了第一点里关于作者之死的困境了。

第三点，也是很难狡辩的一点：我对独立音乐有天然的偏见。当然在我的观念里，偏见本来就是有本体论地位的东西，只不过如果它已经成为被自己和他人都直接意识到的对象，那说明确实得考虑一下怎么治疗了。不幸的是我很难走出这个舒适区，我听得最多的就是泛商业音乐，为什么要加个泛字呢？因为传统anisong、同人、偶像音乐和主流商业音乐显然还是难分彼此，尤其在日本同人音乐里，（个人认为）成就和知名度最高的那批人都是扮猪吃老虎。我为商业音乐辩护的理由可能比较庸俗，或者说由于我对音乐的浅薄理解而显得有点小并感：我坚信乐理、商业录音范式等等是老祖宗的智慧（尽管他们客观上也在更新），音乐和所有艺术一样是带着镣铐的舞蹈，商业音乐充其量就是不那么具有现代性罢了。就像我在这里[1]对石滨翔的评价一样，我觉得风格化从来不是需要去刻意追求的东西，他自会从不倦的创作中生发出来；这句可能听起来有点二律背反，但不影响我想表达的意思：审美直观是比个不个性、商不商业更为第一性的东西。这当然不是反对个性，反对打破惯例，只是我更能接受的打破惯例，还是胸中笔墨积满无处安放、只好去冲破枷锁，这样一个模型。事实上石滨翔这种兼具造诣和想法、在密不透风的桎梏中求索着作者性的人，业界里还有很多，这也是我要辩护的理由，商业音乐终归还是人做的，溯其根本motown何尝不是一幅乐手随性挥汗的图景。当然如s62在这里[2]所说的，也有些音乐的ego并不大，just listen just feel也挺好的。尽管对商业做了那么多辩护，我仍然认为同人音乐还是要做些不一样的东西，我理想中的同人性比如早期互联网音乐/teen pop的清新如洗、桃源幻想以及借此现身的怀乡、对角色的深切爱意乃至转到一种文本学上的悲悯不等，我想这些例子足以说明我并不是无脑追求严苛的章法。我对独立音乐的怀疑根本上在于，不清楚他们是否普遍有把这些私人审美上升到斐然自足的倾向？就我看到的很多中V创作者（或许就是s62所说的新文人圈层）都还是有自己憧憬的音乐人，但我对中V生态也比较盲区，不清楚除此之外是什么状况。我写下这一点的契机是看到s62在对音乐的征集里的第三点要求“足够独出机杼”，于是就想它的标尺是什么呢？但其实这种问题平时就有思考，说的都是已经形成的观点，可能有些老生常谈，就当我是自顾自整理出来然后找认同吧。

顺便再说点我一直都想探讨的东西，就是术力口和indie的关系，以至于更进一步的同人音乐和indie的关系。通常意义上indie本身作为流行的对立，不管他是否有意识，都倾向采取与流行不同的体裁和姿态，反过来说，与那些成熟高效的流行音乐不同的音乐才会被打上indie的标签，所谓的indie pop它要么是indie/另类在构成上的流行化并进入主流市场，要么是流行艺人在流行体裁上加入比较异质的东西，归根结底其实在同一个维度上的调参。从生产模式上看，术力口和indie好像也没有什么差别，niconico无非是比较宅的bandcamp，piapro无非是辅修了插画的soundcloud，然而你要是把术力口算作indie的子集，问题又来了，要知道日本语境下的同人圈里，有相当一部分成熟的流行音乐，一堆想做主流而无门的人把这个圈子卷上了天，放在唱片店里这些东西根本不会被归类为indie，换言之就是同人采取了indie的生产模式，产品结构却完全不同于indie。有的人会说是balloon，karent，ryo，恶p这样的厂牌或个人的商业化行为引起的，但我觉得最主要的还是vocaloid他本身就是暧昧的，甚至在开发阶段就很暧昧，你说雅马哈是要赚钱，但是那些开发人员一开始又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到了发行阶段，钱是肯定要收的，demo肯定也得商单来做，但是此前UGC经历了几次地震，利用者们大闹天宫，版权方不得不把这件事讲清楚，最后公开放弃了对使用其创作的音乐的版权的声明，甚至不用像indie一样为作为社团法人的厂牌投入成本，换言之就是比indie更彻底，或者更准确一点，他就是另一个正交轴上的操作，不限于indie-流行的一维刻度，也正因如此他的商业化是很顺利的，因为本来就没限制说他不能商业化；一言以蔽之，说VOCALOID是偶像，是动画人物，还是乐器，是跳板，事到如今都没有人苛责你了。

欢迎拷打，顺便给自己写过的东西打个广告[3]，如果其中有术语/事实性错误也欢迎各位老师指出